Tuesday, 17 February 2009

<转贴> 龍應台:你來看此花時

  我喜歡走路。讀書寫作累了,就出門走路。有時候,約個可愛的人,兩個人一起走,但是兩個人一起走時,一半的心在那人身上,只有一半的心,在看風景。
    
  要真正地注視,必須一個人走路。一個人走路,才是你和風景之間的單獨私會。
    
  我看見早晨淺淺的陽光裏,一個老婆婆弓著腰走下石階,上百層的寬闊石階氣派萬千,像山一樣高,她的身影柔弱如稻草。
    
  我看見一隻花貓斜躺在一截頹唐廢棄的斷牆下,牽牛花開出一片濃青豔紫繽紛,花貓無所謂地伸了伸懶腰。
    
  夜色朦朧裏,我看見路燈,把人行道上變電箱的影子胡亂射在一面工地白牆上,跟路樹婆娑的枝影虛實交錯掩映,看起來就像羅蜜歐對著茱麗葉低唱情歌的那個陽台。
    
  我看見詩人周夢蝶的臉,在我揮手送他的時候,剛好嵌在一扇開動的公車的小窗格裏,好像一整輛車,無比隆重地,在為他作相框。
    
  我看見停在鳳凰樹枝上的藍鵲,牠身體的重量壓低了綴滿鳳凰花的枝枒。我看見一隻鞋般大小的漁船,不聲不響出現在我左邊的窗戶。
    
  我是個攝影的幼稚園大班生,不懂得理論也沒學過操作,但是跟風景約會的時間長了,行雲流水間,萬物映在眼底,突然悟到:真正能看懂這世界的,難道竟是那機器,不是你自己的眼睛、自己的心?
    
  「你未看此花時,此花與汝同歸於寂;你來看此花時,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,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。」
    
  這世間的風景於我的心如此「明白」,何嘗在我「心外」?相機,原來不那麼重要,它不過是我心的註解,眼的旁白。於是把相機放進走路的背包裏,隨時取出,作「看此花時」的心筆記。
    
  每一個被我「看見」的瞬間剎那,都被我採下,而採下的每一個當時,我都感受到一種「美」的逼迫,因為每一個當時,都稍縱即逝;稍縱,即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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